醉秋

秋熟了,秋阳浸润过的空气里,弥漫着浓浓的撩人心醉的香甜。

朝阳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,从山豁口一跃而出,挥洒着满怀的喜悦。天极高远,润着无边的蓝,那蓝祥和、恬静、透明,有如一块巨大的蓝色屏幕当头而罩。

满坡满坡的玉米,被如带的渠水牵引着,浩浩荡荡涌向山角,又从山角向山那边流去。沉甸甸的棒儿,不堪重负地斜垂下来,露出金灿灿的身段。成片成片的高粱,竖立着,摇曳着,火红火红的穗儿,宛如怀春少女涂红的脸儿,羞涩的勾向地面。谷肥了,一如黄狗长长的尾巴,随了风,毛绒绒的晃。豆炸了,“噗噗”的爆炸声时而响起,豆荚咧着小嘴儿,青涩的香气,从小嘴里流溢出来,一丝丝漫散……

乡间的黄土路从村口逶迤而来,又逶迤而去。拖拉机的“突突”声一阵紧似一阵的从黄土路上滚过,有女人坐于车帮上,并不悦耳的谣曲不时跳出发烫的喉咙,抗着犁驮着耙的男人涌出村口,而放了假的孩子们则跟在大人后面牵着牛一踏一踏走来。

农人吃足了地头烟,卷起袖子,一头扎进写满成熟的方格。于是一行行庄稼随由强而弱渐渐远去的天籁声无奈的倒下,再于是一堆堆红黄于地头沿边渐渐隆起。

那边爷孙俩在割谷,爷爷颠着花白的胡子慢慢前移,刈过的谷地里谷捆一个个兀立着。雀儿不再怕那草人,亲亲地落在草帽山“叽叽”地唱着。小孙子极认真地拣回被爷爷丢弃的谷,爷爷直直腰,抹把汗,笑了。傻孩子,那都不中用,挺头的还生,低头的半生,连弯下腰的才是熟的。小孙子呆呆地立着,两眼露出疑惑的光。

产后的土地一块块裸露着,少了些色彩多了些思索。该熟的熟了,该收的收了,地力尽了,也就默默地,无语。农人那黝黑的脊背直如脚下的泥土,老牛拉着木犁于阡陌间翻起层层土浪,像一部书,那书,涵被万千,囊括着祖祖辈辈的艰辛和依恋。

山坡上有柿树,柿叶红了,柿子黄了,秋阳下亮着一片红染,红染深处一枚枚柿子悬挂着,像一盏盏黄灯在闪烁。一枚柿子坠落下来,有人向前拾起,咬了一口旋即吐出,嘴巴直咧。表面熟了,内心却是苦的。

场上的老把式,潇洒地挥舞着木锨,在头顶划出道道彩虹,那虹缓缓淡去,又缓缓飘落下来。老支书巴嗒着烟袋,眯缝起老井般的眼睛,悦悦地瞅着,烟一缕缕从满是老皱的嘴边飘出来。他走进两堆,掬起一捧掐掐,掂掂,两手交替倒着,想收圆两唇吹一吹,却怎么也收不拢那一抹微笑,只好张开五指,让喜悦流光溢彩地从指缝间潺潺流过。

玉米棒顺着木桩爬到房上,又从房上沿老枣树攀援而上。房檐下挂起一嘟噜一嘟噜地瓜,与其相间的是一串串被秋阳泛出刺目神光的红辣椒。成筐成筐的红苹果,叠摞着、挤靠着,充实了一个个温暖的日子。

石磨转动起来,洁白的浆糊自磨隙涓涓流出,炊烟爬出黑管,缕缕抹抹,阴柔缠绕,汇集在一起,在村舍上空漫散开去。他婶,尝个新鲜。这边跷脚隔墙递过一碗嫩生生白灿灿的豆腐。那边探手接过,我们明天也做。

夕阳滑过树梢,在山巅上与晚霞对峙着,晚霞重压夕阳,夕阳举托晚霞,最终夕阳负于晚霞,涨红硕大的脸盘,极不情愿的沉入寂寞。晚霞骄傲地舒展,像锦缎铺满半个天空,向人们昭示着,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。

  • 作者:张则智 *